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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场版权纠纷:制度为何难以招架

一位流行歌手的旧作从YouTube上消失,一名花滑选手险些失去自己的节目,一位玻璃艺术家把华为告上了桌。2024年至2026年的版权纠纷反复出现同一个模式:规则是有的,流程却没有。

文化分析何佳怡发布: 2026年9月28日8 分钟阅读资料来源 6
五场版权纠纷:制度为何难以招架

2024年9月28日,星期六,YouTube和YouTube Music上一些播放量最高的音乐视频突然停播。阿黛尔的《Rolling in the Deep》、肯德里克·拉马尔、布兰妮·斯皮尔斯、绿日乐队、坎耶·维斯特、Burna Boy的作品都打不开了,观众看到的是一则简短提示:「此视频包含来自SESAC的内容。在你所在的国家/地区不可用。」The Verge报道了这次停播,也报道了它在周一下午得到解决:YouTube称双方已达成新协议,下架的音乐会在「接下来一两天内」恢复。

现代版权纠纷大多是这个样子。不是几年后法庭给出判决,而是访问突然中断,随后是一份当事人之外没人能看到的和解。

SESAC是什么,为什么它如此重要

SESAC的全称是Society of European Stage Authors and Composers(欧洲舞台作者与作曲家协会)。它成立于1930年,按其官网说法,代表15000多名签约词曲作者、作曲家和音乐出版商,授权150万首以上歌曲的公开表演权。它比BMI和ASCAP小,但曲库里有不少大名字,2017年私募股权公司黑石将其收购。

YouTube发言人Mariana de Felice对The Verge表示,公司「本着诚意与SESAC谈判,希望续签现有协议」,但「在协议到期前未能达成公平的协议」。她还说,SESAC代表的内容在美国的YouTube上已不可用。Variety援引一位匿名消息人士的话,暗示这个时间点本身就是一种策略,该人士称「原来的协议其实要到下周才到期」。

对想弄懂这套制度的人来说,真正要紧的细节比新闻标题乱得多。SESAC公开了一个可检索的曲库,甚至提供一份44267页的完整清单PDF,但清单上的歌并非全被下架。坎耶·维斯特《Power》的一条记录被封锁,音乐视频版本却照常播放。版权清理不是一个开关。它是一堆相互重叠的权利主张,哪一条适用,取决于你看的是作品的哪个版本。

一名花滑选手、一个小黄人,和一个缺失的授权平台

2026年2月,西班牙花样滑冰选手Tomàs-Llorenç Guarino Sabaté遇到了同一个问题,代价却高得多。这位六届西班牙全国冠军正在备战米兰-科尔蒂纳冬奥会首秀,却在上一周晚些时候才得知,他整个赛季都在用的节目无法获得冬奥会使用授权。《卫报》报道,他几个月前就通过国际滑联推荐的版权清理流程提交了音乐,并一直顺利参赛,包括在谢菲尔德的欧锦赛上。

周二,他在Instagram上发帖说环球已经放行。「非常感谢所有转发、分享和支持的人。因为你们,环球影业重新考虑,并正式为这次特殊场合授予了权利,」他写道,并补充说节目里另外两段音乐还有几件事要处理。

国际滑联总干事Colin Smith在前一年波士顿世锦赛上向《卫报》描述过根本问题。「坦率地说,这是个复杂的问题,因为音乐行业没有统一的授权平台,」他说。「权利分成很多类,每一类里面的清理流程又不在同一个平台上完成。追踪工具进步了,但便利化的流程就是没有。」

Smith说,他曾与主要权利方直接谈过,希望搭出更可行的东西。「我和一家大型出版与音乐公司直接谈过,他们完全同意,没有便利化流程是件奇怪的事,他们也决心帮我们找到一个,」他告诉《卫报》。他还说,国际滑联正在采取「多管齐下的方式」,并与国际奥委会和音乐行业合作。

这个模式不新鲜,也不便宜。2022年北京冬奥会,美国双人滑冠军Alexa Knierim和Brandon Frazier因一首《House of the Rising Sun》翻唱版本被起诉侵犯版权。案件后来私下和解,金额未公开,《卫报》了解到约为140万美元。加拿大冰舞选手Marie-Jade Lauriault和Romain Le Gac去年年底才得知,他们为1990年代主题韵律舞选的两首Prince歌曲无法获得冬奥会使用授权,尽管这些歌在整个赛季都获准使用。加拿大双人滑选手Deanna Stellato-Dudek和Maxime Deschamps在被告知Phil Collins翻唱曲的授权费要数万美元后,放弃了这个节目。

当抄袭发生在建筑上

版权纠纷也会走进建筑。加拿大玻璃艺术家Victoria Balva在2025年1月写道,亚洲有人联系她,谈到华为深圳总部正在建造的一扇大型彩绘铅条玻璃天窗。她说,那张效果图在细节和结构上和她自己的玻璃穹顶与天花板非常相似。

她写信给参与该项目的日本建筑与室内设计公司日建设计,双方往来几封信后,该公司展开了内部调查。按Balva的说法,日建承认其员工在做这个项目时看过她的设计,并指定了一名多伦多律师处理此事。她后来与日建的律师、Blakes律所的Tony Prenol打交道,最终聘请Chumack and Company的Yuri Chumak代理自己。

在她的叙述里,椭圆形铅条玻璃天窗的新设计方案被送去审批。她注意到方案里仍保留了她作品的两三处小元素,但整体上已经不再相似,她对此予以确认。案件尚未完全了结,她说这场纠纷耗掉了她四个月的专业时间,还迫使她停下现有客户的项目,因为她无法交付自己一贯的水准。《环球邮报》建筑评论员Alex Bozikovic报道了此事。

地域封锁、VPN,以及交给欧盟最高法院的问题

最具影响的纠纷之一也最不显眼。安妮·弗兰克基金会是Otto Frank于1963年创立并指定为唯一继承人的瑞士机构,拥有日记的版权。荷兰的安妮·弗兰克之家希望在全球出版这些手稿,但基金会没有同意,而且由于手稿部分内容最早于1986年出版,荷兰的版权要到2037年才到期。

安妮·弗兰克之家对荷兰访客的手稿做了地域封锁。基金会在法庭上主张这还不够,因为人们可以用VPN绕过封锁,因此手稿根本不应在网上发布。下级法院驳回了这一主张,认定被告已采取合理措施,上诉也被驳回。案件现在到了荷兰最高法院,后者已向欧盟法院提交了三个问题。

据TorrentFreak报道,这些问题涉及《版权指令》第3条第1款:一次发布是否只有针对某个国家,才算在该国「向公众传播」;当VPN可以绕过时,最先进的地域封锁是否能阻止这种传播;如果不能,发布者继续在网上发布是否就违反了版权法。

牵涉的不只是一本日记。地域封锁是流媒体服务、广播机构和新闻网站进行地域授权的标准机制。如果因为VPN的存在它在法律上就不充分,地域授权的实际基础将很难站得住。

另外两场纠纷,又是两扇关上的门

法律数据库和吉他看起来毫不相干,纠纷的逻辑却一样。2026年3月,加拿大法律信息研究所和温哥华AI初创公司Caseway AI宣布就一起版权案达成和解。CanLII于2024年11月在英属哥伦比亚省最高法院起诉,指控Caseway未经许可、未付报酬,通过批量系统性下载获取CanLII的作品并以此开展业务。和解条款保密。CanLII的一篇博客文章说,该机构「继续致力于为公众提供广泛的基础法律信息访问」,而Caseway「继续为在复杂、文档密集环境中运营的组织开发技术解决方案」。双方都表示认为此事已完全、最终解决。

2026年6月,德国乐器零售商Thomann成为第一家就Fender在Stratocaster争议中发出的大批警告函将其告上法庭的公司。Thomann成立于1954年,恰是Fender推出Stratocaster的同一年。该公司表示,它是代表其他品牌和较小厂商行事,并点名Tyler、Tom Anderson、Suhr、LsL、Maybach、Pensa、FGN和PRS,认为这些公司现在都面临风险。Thomann博客上的一份声明写道:「经过慎重考虑,我们决定采取法律行动。我们这样做,是因为我们相信这里提出的问题远不止一场法律纠纷,它关系到本行业的多样性、创新与竞争的未来。」

Thomann的论点与行业律师Ronald Bienstock一致:Stratocaster不是可受版权保护的艺术作品,杜塞尔多夫法院已经这样裁定,它的设计与成功归根结底在于人体工学。Fender的法律行动源于杜塞尔多夫地区法院3月的一项缺席判决,该判决在欧盟范围内授予其「对任何使用Stratocaster琴身形状的吉他可执行的权利」,随后在5月发出了警告函。

把这些案子连在一起的,不是法律不够,而是流程不够。一个表演权组织、一名花滑选手、一位玻璃艺术家、一个法律数据库、一家吉他零售商,还有一位战时日记作者的继承人,面对的是同一片支离破碎的地带:结果往往取决于谁撑得起一直往下推,以及谁能在内容下架之前把协议签下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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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佳怡

何佳怡

文化、美食与生活方式

何佳怡负责FLASH24的文化、饮食、时尚与设计、生活方式及历史报道,她从档案馆、行业报告和一手采访中找线索,盯住细节与前后矛盾之处,不放过任何一处时间或数据上的出入。她核对菜单价格、展览年份和品牌沿革时,会逐条比对官方文件与现场记录,确保每个数字都能追溯。她常与策展人、厨师和设计师直接对话,也会在电影节日程公布前提前排好看片与采访时间,并横向比较不同城市同类活动的差异。私下里,她按电影节日程跑独立电影放映,收集影像档案,这让她在写文化选题时习惯回到原始影像和现场记录。她定稿前会再问一遍:这个信息到底是谁说的,有没有第二个人能证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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