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形机器人进厂：罢工、训练营与漫长的路

2026年7月13日至15日，韩国现代汽车蔚山工厂的数千名工会工人每天提前两小时离岗。他们计划在7月20日至22日举行四小时罢工。《韩国时报》报道，此前围绕这家车企部署人形机器人的计划，15轮谈判全部破裂。蔚山工厂是全球最大的汽车工厂。

据《华尔街日报》报道，该工会代表超过39000名韩国工人。工会要求把按小时计算的生产工资改为固定月薪，以缓冲自动化可能带来的工时削减。工会还要求把退休年龄从60岁提高到65岁，并争取更高的奖金。

导火索是Atlas。这是波士顿动力制造的双足人形机器人，身高超过6英尺，能举起100磅以上的重物。现代汽车集团在今年年初展示了最新版本。据《韩国先驱报》报道，现代计划在现代和起亚工厂部署超过25000台Atlas机器人，2028年从美国工厂开始。其他市场的时间表尚未公布。

让工会担忧的账

三星证券分析师Esther Yim对彭博社表示，每台Atlas成本估计为13万美元，但大约运行两年就能回本。麦格理证券韩国的James Hong提出，如果单台成本最终降到10万美元，运行成本可能低于美国联邦最低工资每小时7.25美元，远低于一名普通汽车工人的工资。

这笔账不只适用于现代。特斯拉一直在为自己的电动车工厂开发Optimus机器人。宝马在南卡罗来纳州斯帕坦堡工厂用Figure AI的人形机器人做过试点测试。包括比亚迪在内的中国车企也在试用人形机器人，有的还自己制造。这轮自动化浪潮建立在几十年的工业机器人基础之上。据国际机器人联合会统计，到2021年，全球汽车工厂已安装超过100万台机器人，约占全部工业机器人的三分之一。截至2025年，美国已部署38000台工业机器人，其中13500台在汽车行业。

不同之处在于卖点。传统工业机械臂只做一项任务。运行现代AI模型的人形机器人被宣传为通用机器，最终能承担许多工作，还能适应为人建造的工作场所。工会谈判针对的是这个承诺，而不是当前的能力。

佐治亚州，美国首个部署地

现代计划2028年先在Metaplant America让Atlas上岗。这是位于佐治亚州萨凡纳郊外的电动车工厂。据IEEE Spectrum报道，该工厂已经是美国自动化程度最高的汽车工厂，有850多台机器人负责卸零件、冲压钢板、组装车架和安装车门。工厂还有300台自动导引车，在避开人的同时把零件送到工位。波士顿动力的四足机器人Spot在焊接车间做外观质量检查。《亚特兰大宪章报》一名记者2026年7月到访时描述，这些机器狗用内嵌传感器的鼻子嗅探缺陷。

Atlas会从分拣和整理零件开始。Metaplant总装部门主管Jerald Roach对《亚特兰大宪章报》说，人形机器人不会威胁人类员工。他的理由是，软性零件需要人的双手和触觉，比如软管、线束、地毯和饰板。

根据现代与佐治亚州达成的经济发展协议，现代承诺到2031年在Metaplant雇用8100名全职员工，协议附带约21亿美元的激励方案。《亚特兰大宪章报》发现，截至2025年底，该工厂已雇用超过3800名工人。那里的美国工人没有加入工会。不过代表美国、加拿大和波多黎各约40万名汽车工人的美国汽车工人联合会，一直在试图组织这家佐治亚工厂。

美国其他地方的紧张也在升温。美国汽车工人联合会最近批评通用汽车，在底特律的旗舰电动车工厂以所谓临时措施裁员1300多人后，又安装了约50台新机械臂。据Ars Technica报道，2026年6月在底特律举行的美国汽车工人联合会全国大会上，主席Shawn Fain对前进方向发出了警告。

中国的数据工厂

训练问题比硬件问题更难，中国正在用国家资金攻坚。据情报公司Interact Analysis统计，地方政府已宣布建立40多个国有机器人数据采集中心，其中约20多个已在运营。《Rest of World》报道了这些训练员的工作：他们戴VR头显、穿手臂外骨骼，每天重复数百次开微波炉门、叠衣服或堆木块等动作，好让人形机器人学会它们。

其中规模最大的一个位于北京郊区石景山区，由人形机器人公司乐聚参与启动。据一份政府声明，该中心占地超过1万平方米，提供16种训练场景，包括模拟汽车装配线、智能家居和养老设施。声明中引用的一位项目发言人把它比作教孩子通过练习学会走路。在湖北省，近100台由人操控的人形机器人练习折叠、熨烫和擦桌子。

Interact Analysis分析师Marco Wang对《Rest of World》说，这轮基础设施建设有过剩风险：“存在一些潜在的泡沫。”高盛估计，到2035年全球人形机器人市场规模可能达到380亿美元，最早在2030年出货量约25万台。特斯拉让几十名工人演示动作来训练Optimus，规模比中国小得多。

机器人到底能做什么

2026年8月22日至26日在北京举行的第二届世界人形机器人运动会，提供了一次有用的现实检验。疯传的视频里，冲刺的机器人打破了博尔特的人类100米纪录。同时也有机器人撞上护栏、因为停不下来而摔倒、腰部断裂火花四溅，或者起火。许多参赛机器人仍由人远程操控，赛事对远程操控而非自主运行扣分。据《环球时报》报道，在一项户外消防场景中，12支队伍里只有3支完成了全部任务。

普渡大学计算机科学博士生、IEEE研究生会员Dipam Patel对Ars Technica说，那些破纪录的奔跑确实展示了全身控制，因为完成动作需要每个关节都动起来。但他指出，这些机器人是为一项任务专门设计的：它们沿直线冲刺，冲过终点后无法在跑道上减速。Patel说：“你可以为敲钉子模拟大约10万种场景，但那只是世界上数百万种任务中的一种。”

“如果你冲过终点线，那就是目标。你停不停下不重要，你摔不摔成几块也不重要。”

Patel建议，如果机器人必须把同一场比赛跑10次，证明的是可靠性而不是单次表现，运动会会更有意义。那些不那么炫目的项目，比如洗衣、酒店客房整理和图书馆上架，可能是更好的基准。

更大的背景是能力与成本之间的竞赛。谷歌DeepMind在2026年1月的CES上宣布，其Gemini Robotics模型将运行在波士顿动力的机器人上，包括Atlas和Spot，并计划在现代工厂测试。波士顿动力CEO Robert Playter对《连线》说，像现代这样的制造环境是部署情境感知机器人的好地方，同时承认保障人的安全至关重要。他说：“即便是小个子也可能很危险。”

分析师和工程师都同意，通用型工厂人形机器人还没有到来。工会现在要回答的问题是：在行业弄清这条路有多长的时候，风险由谁承担。